养蜂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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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采访

采访导演翁蝶蝶

你做这个片子的动机是什么?

我开始拍摄的时候,是对老于五十年的养蜂经验感兴趣,对于蜜蜂本身感兴趣,也想关注生态变化和蜜蜂的生存状况。老于的儿子茂福回来以后,我也以为可以通过茂福向父亲学习养蜂来继续这个主题。但是,他们父子因为观念和性格的差异,经常闹得比较僵,很少在蜂场拍到他们一起工作的镜头。我慢慢地就放下自己原来的设想,重新去体会这家人的生活——周遭的自然环境,日常的片段和节奏,家庭成员各自的出发点,他们的内心状态,他们的相处方式......渐渐地,片子的真正主题和焦点就浮现在父子两代人的冲突和交流上。我自己当时也和茂福一样,回国后也面临前途的选择,和父母交流也存在很多障碍,这是当时我自己的人生轨迹与这一家人的交叉点。同时,从他们的生活现实和父子关系,你也可以看到当前乡村老人与年轻一代所面临的生存压力和困惑。


你为什么会选择拍摄一个养蜂人的家庭?

我搬到山西以后,所住的村子离老于家住的山谷很近。老于的蜂蜜在当地非常有名。我第一次到那里买蜜,就很喜欢他们家的院子和周围的竹林,抬头可以看山。老于双眼矍铄,满是皱纹的脸,仿佛一张地图。他养了五十年多年的蜂,和他的家人带着蜂子走遍中国大江南北。我当时对老于的人生经历和丰富的养蜂知识非常感兴趣,想拍摄一个关于老养蜂人的片子。


在拍摄过程中有没有出现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这些挑战后来给片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在茂福回家以后,我想拍一个农村年轻人回到自己的家乡和父亲一起养蜂,重新和他的土地发生联系的故事。我当时的预想是,要么茂福会很快一走了之,要么会慢慢产生对蜜蜂的兴趣。最后,茂福留下来了,他尽量地去适应,挣扎了一年,最终还是再次离开。拍摄这一过程中年轻人的那种挣扎,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挑战。

在拍摄过程中,茂福的角色其实容易被强势的老于盖过。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太急躁,很难站在茂福作为年轻人的那边去体会他的立场和处境,这样一来,关于茂福的素材会相对弱一些。

 

开始的时候,这家人同意你拍摄吗?他们看过这个片子?对这个片子他们有什么评价?

我和他们从一开始就挺投缘,渐渐地他们待我有如家人一般。要是哪天我没去,他们会打个电话问问我在哪儿。拍摄的时候,饭桌上总有一副我的碗筷。老于常和我聊起他年轻时候一个人闯关东的日子,常常说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对我这个独在异乡的年轻人也格外关照。而茂福,我也常和他谈自己的一些家事。他似乎很能理解和包容我,对我这个姐姐很照顾。有时候我觉得,这一段朝夕相处下来,他们父子比我更了解自己当时的状态和需要,就这一点我尤其心存感激。

片子完成首个两个多小时的初剪之后,就委托一位在那里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姐妹,拿到他们家放给二老看。我当时很紧张。因为在多伦多怀孕了,没办法回国到村里。结果他们看了觉得还挺好,老于看着自己和老母亲那一幕挺动容——他的老母亲拍摄过后一年便去世了。老于评价说:“那个时候,我和茂福经常吵,家庭嘛,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


你觉得这部片子里的农村家庭矛盾折射出怎样的当前中国城乡差异,以及现代与传统的碰撞?

这部片子主要讲述,在当前中国城市化发展迅速的背景之下,生长于乡村的年轻人从城里回到村里,尝试与土地和自己的家庭再次连接,由此而来的两代人的观念碰撞和感情故事。我其实犹豫很久,是不是要去拍城市里茂福的生活,后来决定将城市作为茂福坐在车窗边时所滑过的背景——城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茂福四处辗转,却没能真正地融入进去。但是茂福的观念慢慢地受到影响,他对蜜蜂和自己的村庄感觉疏离,他意识到市场的变化和需求,但还没有形成一个具体的想法和行动。另一方面,他和老于的相处方式,在回到村子之后,依然是传统里父与子的角色,家里必须以父亲为主,年轻人探索的空间比较有限。

而老于虽然有五十多年的养蜂经验,但面对市场当前的变化和自然生态的恶化,老于对蜂场的未来心里也没有底。在传统里,父亲是要辅佐儿子成家立业的,老于对此仍是尊崇的,因此他内心充满焦虑和不安。

        

片子里有只鹅,总跟着老于或茂福,它在片子里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最初拍摄的时候,我一直希望老于把这只鹅引开,因为它攻击性很强。在家里,它就只喜欢老于和茂福,对其他人一概咬大腿。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发现这只鹅独自跑进茂福住的窑洞里。我好奇地跟进去,一看,茂福坐在床上用手机听音乐,而它就在床边时不时轻轻地鸣一声,时不时还摆动着它的双掌,俨然是茂福的陪伴者。这一幕挺动人的,从此以后,我就把这只鹅当成一个角色,让它自由地在镜头里出现,后来也没有想到它是那么的顽皮和幽默。


您是怎么开始和米拉电影公司合作? 请分享一下合作的过程。

我回国以后参加过草场地的纪录片工作坊,2010年在那里认识米拉电影公司的负责人Vadim Jendryko. 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导演。我非常喜欢他的纪录片《一个女人和五头大象》,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就一直时不时保持联系。开始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在山西拍摄,拍摄过程中不时通过邮件保持交流。2012年,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偶然再次来到北京办一个工作坊,有机会看了我一些拍摄的素材,于是提议他们公司帮忙筹钱做后期。同年11月,我在蒙特利尔电影节见到米拉公司新晋的制片人Susanne Guggenberger, 两人一见如故,交流也比较顺畅,后来的合作也非常愉快。米拉公司很小,但是有艺术理念,办事风格非常人性化。尽管我是头一次做片子,但是他们很尊重也很支持我的想法。整个片子的后期制作,很多时候,他们在瑞士,而我在加拿大,都是靠网络维系,他们也很耐心。


请谈一下你和Vadim Jendryko的合作感受。

我挺欣赏Vadim做的片子和他的为人,从一开始就比较信任他。Vadim在Mira Film介入之前,我们就一直保持对片子的交流。最后有机会和他一起共同剪辑这个片子。整个片子150小时的素材,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看过,然后和以前的两个编辑一起整理出一个2个多小时初剪版本,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倆进行合作。我们对片子的主干进行讨论,如果缺乏素材了,我会向他提供各种细节的可能性,然后一起进行选择。虽然我们文化不同,但是对于事物和人物的感知,很多时候我们比较相通,关于片子的交流其实还是比较容易深入。有些时候对具体的人物之间的矛盾和感情处理方式,我自己感觉是很自然而然的,他会从外部提出问题,引发我再次打量自己的文化。另一方面,很多时候,我们发现在个人情感需要和家庭矛盾方面,不同文化之间其实会存在很多相通点。

导演自述

翁蝶蝶谈她第一部纪录长片的创作过程

2008年,我硕士毕业以后离开美国回国,在北京工作了一年多。一直对乡村社区工作很感兴趣,就搬到山西永济的村子里,尝试和当地的村民组织合作,做社区影像的培训。在那里,我认识了养蜂人老于和他的家人。

老于他们家住在离村子不远的山谷入口处的土坯房里,一片竹林,几十箱蜂,母猪两头,鸡鹅猫狗嬉闹成群。闲暇的时候,我老爱去他们家玩,觉得很静也很亲切。开始产生拍摄念头的时候,主题很表面,对老养蜂人的养蜂传统知识感兴趣,也想关注当地的生态变化和蜜蜂的生存现状。准备开拍的时候,逢上老于的儿子茂福从城里回村,想学养蜂。老于希望儿子先打好养蜂技术的基础,但是茂福并没有真正地对养蜂感兴趣,而是劲头十足地钻研市场营销,要为家里的蜂蜜创品牌。两个人的想法发生冲突,父子关系闹得有些僵。我最后也就放弃了按主题拍摄的想法,围绕着父亲和儿子的相处,蜂群的消长,四季的轮回,开始慢慢地感知和发现。

在这十五个月的拍摄过程中,我渐渐意识到没有采访的必要,这父子俩似乎各自选择了他们所习惯的交流方式在镜头中去流露他们的内心。老于对儿子的不满通常导致劳作时的谩骂,待到父子相对而坐的时候,却又沉默。一个人的时候,老于常看着窗外抽烟出神,自语起来。有时,老于还会冷不丁看着镜头后面的我,问:“茂福和你说了他的想法没有?”儿子茂福则话不多,只是偶尔越过镜头和我聊两句,但一说起来,也冷不丁来一句名言警句。

拍摄的那年秋天,雨特别多。茂福坐在他窑洞房间的床上眯着眼。我感觉他从来没有聊过他在城里的生活,于是拿着摄像机想去问他。他显得无精打采,并不太想谈这一话题,聊了一会儿,就埋下头,沉默良久,他说:“(城里)那样的日子,就像这连绵阴雨一样......昏昏沉沉,没有尽头。”对于茂福,以及很多像他这样的乡村同龄人,山村的连绵阴雨和有如连绵阴雨一般的城市生活,都让他们无所适从。

这是我回国后拍摄的第一部纪录片。在拍摄过程中,我自己回国回家所经历的各种情绪慢慢地释放了出来。在某种程度上,我和茂福一样,都在试图回家,却与父辈在时代的鸿沟旁相隔而望。 老于和茂福父子在一起的时光,他们的家庭生活与父子相处方式,让我在无形中也开始理解从那乡村里走出来的我的父母亲,看到自己内心对于亲情关系和家庭归属的困惑。

制片自述

Vadim Jendreyko 谈他与翁蝶蝶的合作

2010年,我在北京草场地主持了一个由瑞士电影基金会组织的纪录片工作坊。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翁蝶蝶。她后来告诉我她正在拍摄一个关于中国北方养蜂人的故事。两年以后,我再次见到她,我们谈到她的片子的进展。

我看了她的拍摄素材以后,对她的片子产生了兴趣。对于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养蜂人和他性格迥异的儿子,她拍得挺生动的。她拍摄的父子关系反映普遍的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从这个角度理解中国社会,对我来说还是比较新的。

开始的时候,蝶蝶自己单独拍摄。我非常欣赏她对片子的认真投入以及她和拍摄人物相处的方式。她向我询问建议的时候,尽管我在不同国家,但还是挺愿意支持她。我们开始的时候,更多讨论的是片子的概念和创作上的问题。为了是片子达到一个专业的水平,米拉电影公司参与制作。后来,我们的合作进一步深入到共同剪辑。

从艺术表达上,我希望能够让片子保持蝶蝶自己的风格。我给自己的角色定位是编辑和合作编剧。

对我来说,这个片子像一个深入中国的旅途,它给我提供了解这个国家和人的新的角度。而且很有意思的是,某些人的特质,隔代家庭的矛盾的相通是超越语言和文化的。尽管我不懂中文,但是很多东西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也许这样,我觉得自己有点像片子里暗藏的秘密角色,那只鹅。

我相信,以她的天分和对电影视觉语言的敏感,蝶蝶以后会成功拍摄更多的片子,让我们更了解这个对我们生活的影响无处不在却又陌生的国家,中国。